苏州河上的桥 长寿路桥,船篷不再的日子

发布时间:2014-05-27 11:42浏览次数:8278

六月的上海,偶尔有些阴雨蒙蒙,对于旅游的人来说,遇到这样的天气难免会觉得有些败兴。不过,撰稿人却说,这天气最适合到苏州河上走走,氤氲水汽中漫步桥间,有种穿越历史的感觉。



那些年,我曾经站在河边,或者桥上,看着拖船缓缓驶过。有水流从船上排出,船篷里升出炊烟,这是船家在淘米做饭了。甚至是一只小黄狗,或者一只花猫,要么闹腾,要么无声地从底舱跃到船舷处。它们控制力很好,决不会落水。站稳了,就看着流水发呆。

也许,在生活于岸上的人看来,这是行止无定的日子。可过这样日子的船户,无非将整条河,乃至整个水系,当作是自己的家。船,不过是起居之所,要会客,要聊天,或者东家的男孩要和西家的女孩聊天看星星,只需要甩一根跳板到另一家的船上去。

苏州河上的桥,似乎是放大版的跳板,连接着此岸与彼岸。然而,不同于一根跳板的是——河这边的男孩,和河那边的女孩,是几乎隔绝的两个世界。当如今,河上的行船已然绝迹,那当年建造的钢筋水泥桥仍在,却丝毫没有减淡当年所具有的气息——连通苏州河南北,却也划清了南北市域的风情。


如今的长寿路桥,历史并不长。这座八车道的大桥,1990年代末才竣工通车。在此之前,这里是一座4车道的窄桥——长寿桥。却也不要小瞧了那座小桥——1953年建成的长寿桥,当年的总投资达到376万元,占当年上海市全年财政总支出的2%。从那时候开始,似乎长寿路桥周边,就一直在建设。然而,不管怎么建设,那特有的上海旧工业区的特征,总是隐隐展现,似乎一切都没有真正过去……


1990年代中期的一段岁月,我在苏州度过。每个月有几个周末会回上海。当时的长寿桥,是回家的必经之地。从21世纪开始,我又成了莫干山路50号的常客,而长寿路桥,又成了前往这一知名艺术园区的必经之地。如今,当人们走在长寿路桥上眺望,发觉在高楼鳞次栉比的同时,一些过往岁月的痕迹,仍能仔细辨认出来。


下桥,请减速

“上海减速机厂”,在这一个初夏时节,当我从长寿路桥侧经过,竟然仍能看到舒同当年的题字。



在上海,舒同的题字很多,从“上海站”,到华东理工大学、第二工业大学,以及许多工厂企业。甚至我曾经供职的一家报纸,其报头都是舒同在华东区宣传部长任上,亲自题写的。我不知道1950年代,共产党的马背书法家舒同,到底在上海留下了多少“墨宝”,反正,上海减速机厂算是一家。

招牌依旧在厂房无处寻

我从未与上海减速机厂有过任何业务上的联络,之所以对这个舒同题字的招牌感到亲切,是因为1990年代的时候,我正在做机械设计这门课的大作业——设计一台齿轮减速机。那时候别说互联网,连台式电脑都远未普及。所以,我们那一个班的同学,都还不得不借助于中华牌绘图铅笔和绘图板开展作业。我的那张设计稿,最终得到的分数并不高。也许是上这门课的教师认为,我画的不好。实际上,我画得确实有些不那么精确、漂亮,但我仍觉得我的设计,有自己独创的东西。那时候,我路过上海减速机厂,厂门口就有一幅巨大的手绘的减速机广告。那时候,我甚至想,“是不是把我的设计稿送到厂里,请工程师给看看,是不是能付诸生产。”现在回想起来,玩笑开得有点大——必经作为中国学生的学校作业,首先讲究的是中规中矩,而不是“野嚯嚯”异想天开,所以抱有独创的念头,就基本与高分无缘了。


如今,上海减速机厂的招牌还在,厂房却早已不知搬到了哪里。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,怎么肯俄国保留厂房呢?保留下一个招牌,乃至一间办公室,已经非常不容易了。


我不知道这么些年以来,减速机厂的那款招牌,是否曾经让一些司机在下桥的时候,误认为应该减速。下桥,请减速,大致倒是不错的。我还记得1990年代中后期,长寿桥边都是巨幅的铁皮广告招牌,招牌遮掩的是桥两侧的私房。这些私房无甚规划,野蛮生长。有些房子甚至几经主人改造,从平房逐渐变为了楼房,甚至一层层往上加。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幢五层楼的房子——一二层是水泥的,三层以上,起码从外墙上看,是红砖的。这幢小楼的主人,开了家小旅馆。这在靠近新客站附近的地方,是一笔不错的买卖。


如今,这些个小旅馆仍没有完全铲平,似乎还有着生意。而在长寿路桥的东侧,前两年开了家大酒店——浦西洲际酒店。看来,此地的旅馆业,从最低端到最高端,和平共处起来了。


河船,已难回

长寿路桥,最早并没有桥,唯有一个广肇渡,联系着河两岸的人们。后来,广肇路改名做天目路,随着长寿桥的开通,广肇渡也一并给拆除了。


可苏州河里的船,却仍然运行了几十年。那长长的拖船,呜咽的汽笛,以及船上的人家,是大上海曾经的一道风景。如今,那曾经浪涛浪涌比黄浦江水势更开阔的苏州河,服服帖帖在高楼间穿行,河上没有行船,有一种沉寂的感觉。倒是上海水上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处,如今已经搬迁到长寿路桥畔的莫干山路码头。他们的船只,是苏州河上仍常年运行的船只。只是先得比从前孤独了——从前每天要管理来来往往的船只,虽然经常遇到繁难事,却也显示了存在感。如今,工作量只是当年的几分之一。

我在莫干山路码头上,眺望远处的航标灯。那座灯塔,与如今仍有行船的苏州河上有的灯塔,别无二致。甚至可以说,如今上游的灯塔,是参照这座灯塔的式样建造的。只是如今,白天它依然伫立,夜晚,那灯光湮没在不夜城的霓虹闪烁中,也不知到底要照亮谁家的行船了。



那种“停船暂借问,或恐是同乡”的情绪,后人或许无法再去体味了。不过,在此长寿路桥附近买房者——住在圣骊澳门苑等小区的人们,在买房之初,或许就已然没有听过河船的汽笛声,他们倒是能安然入眠的。对于此地原本棚户区的居民来说,他们远离了市中心,远离了苏州河。也许,在他们如今居住的动迁小区里,仍能感受到许多苏北乡音,甚至许多小吃店仍在售卖属于苏北渔家的小食。那些东西,在当年来说,也被大多是上海人贬为下只角的低端食品。这些苏北人,他们的祖先,从水路到上海,将自家的渔船、货船搬上岸,反扣着就搭建起自家的窝棚,随着人口的增加,这些窝棚逐渐连接起来,巍为壮观,人称“滚地龙”。在此苏州河边的荒滩上,造就了上海最早的贫民窟。如今,这条水路仍在,只是这些苏北的后裔,已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

码头风云

长寿路桥的东边,就是上海新客站地区。不知不觉,“新客站”这一称谓被叫了30多年,甚至在其后,上海新添了新的上海南站,以及更为巨大的——虹桥枢纽,铁路部门甚至捎带手就翻新了位于真如的上海西站,可19871228日投入运营的铁路上海站,如今仍被上海人称谓新客站!

新客站的前世今生

当年,上海乃至全国的媒体争相报道,说上海终于有了一座与城市规模相称的陆上新大门。如今,1987年出生的婴儿都已经成了小伙子、大姑娘,甚至小爸爸小妈妈了。不过,我还是要扒拉扒拉新客站的前世今生。因为,在长寿路桥落成以前,此地曾经是上海的一个货运火车站——麦根路货站。这个叫法很奇怪,因为车站位于闸北区,而闸北在上海开埠后的历史上,一直属于华界,也就是说,这一直是中国人的地盘。当时称为麦根路的地方,位于苏州河南面,当时属于公共租界的地盘。麦根路货站隔着苏州河,与麦根路遥遥相望,并不搭界,却硬起了头皮起了个洋名。这是什么道理呢?


原来,麦根路货站与闸北商埠连接,而当时闸北商埠与吴淞江对岸麦根路上的商店连成一片,横跨苏州河,苏州河在麦根路站落成之前就已经有非常热闹的码头,码头的挑夫从闸北到租界,广肇渡是挑夫们喜欢的一个渡口。随着麦根路站落成,原先附近的自然村落陆家宅、谭家宅和沈家宅逐渐瓦解。麦根路站附近新形成的的潘家湾、谭子湾、药水弄等,成为了上海当时最大的贫民窟。1949年以前,麦根路货站的挑夫已经有了苏北帮和湖南帮,打架斗殴事件层出不穷。


我的朋友何袜皮在她的悬案小说《1294》中,就写到过这样的往事。阴阳街是20世纪40年代抗战方胜利时,闸北的一片棚户区,因为一河之隔就是乱坟岗,死人与活人同住,因此被当地人称为阴阳街。在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发现尸体本不值一提,就连老警员也打不起精神,可因为第一具尸体是浙江私人银行的董事长,而使案件扑朔迷离。在何袜皮看来,一面是抗战胜利后的笙歌夜曲,一面是痛苦扭曲的人性;一面是摩登性感的上流社会,一面是满目苍痍的贫民窟,这就是一种阴阳界。有人评价,“整部小说给人的感觉,好像一幅后现代作品,在废墟中放着高贵的天鹅绒沙发。”


当年的码头风云,早已灰飞烟灭。如今,当我再一次前往新客站,当我路过长寿路桥,我倒是在想,此地发生的一切,在后来者眼里,会是真的发生过吗?


特别推介  M50


长寿路桥附近原先的陆家宅、谭家宅和沈家宅等自然村落,处于吴淞江东岸凹形区域,是吴淞江流沙长期淤积而成,曾称沙袋角,早期是一片低洼芦苇荒地,清朝末年才逐渐形成自然村。如今,这里是大名鼎鼎的M50M50在业界,体量并不算大。在苏州河边莫干山路50号的原春明纺织厂厂区里,当然每天都能见到观光客。艺术家韩妤齐告诉我:“M50的成功在于:一方面,其位于上海市中心,交通虽然不是特别便利,却显出闹中取静;另一方面,其体量不大,反而造成艺术家扎堆,无论是创作,还是交流,都非常方便。”


韩妤齐本人在一所高校教书,却将大多数时间泡在了M50自己租的一个小阁楼内,放放电影,与人聊聊电影里的世界。她的独立电影放映厅,吸引了M50中一些画廊老板的目光,香格纳画廊的老板就是她的常客之一。韩妤齐对记者说:虽说物业管理看似很严格,比如在厂区内禁止抽烟什么的,但这并不影响艺术家的创作热情,以及个性张扬。

还有爱普生影亦坊的杨柳女士,也是我的朋友。但凡有展出,杨柳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。早先,爱普生影艺坊开在淮海路,当它搬迁到苏州河南边后,最初显得冷清许多,然而凡是来观展的,都是纯粹的摄影爱好者,而不再是路人甲乙。


如今,当苏州河上的河船不再,汽笛声远去,似乎要寻觅苏州河的往事,还只能从中潭路地铁站往南眺望,也许,在苏州河的底泥里,藏着悠远年代的旧梦,抑或“三湾一弄”里小混混的一个小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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